Thursday, November 11, 2010

端午:在传统节日中回归传统

我不是一个传统主义者,对传统却不无温情。

社会学家丹尼尔·贝尔说:“本人在经济领域是社会主义,在政治上是自由主义,而在文化方面是保守主义。”更为准确一点,应为朱学勤先生近来所概括的:“一个健全的自由主义者,在逻辑上讲,他在政治上是民主主义、在经济上是市场经济,在文化上是保守文化。”后者或更符合个人偏好。

这说明,一个人在精神上多种主义共存,并非不可能,而是很有可能。所以,虽说近年来对保守主义颇有微词,并不妨碍个人对传统的敬意。这是因为,戴保守主义这顶帽子的人大多头发稀少,甚至可能是秃头。这话的意思是,除了这顶帽子,他们和传统的关系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密切。

想到这些,是由于端午将至。

今年的端午,首次以国家法定假日出现,也许会有些不同。但究竟会有多少不同呢,对此表示好奇和纳闷。不得不说,无论如何,作为传统意义上的端午已经岌岌可危了。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这就是处于后工业化时期,传统的困境所在。中国的传统节日,大多与节气有关,而这又和农耕文明具有内在关联。端午也不例外。而如今,农耕社会已支离破碎,田园风光为高楼大厦逐渐侵蚀,传统节日自然越发呈日薄西山之态。这恐怕不是定为法定假日就能挽回的颓势。

但是,作为传统的形式主义存在,传统节日仍有着不可小觑的作用。特别是端午,在所有传统节日当中,罕见地带着浓郁人文主义色彩。所有的传统节日中,大概只有端午节明确地与一位历史人物有关。而且,是一位伟大的诗人——屈原。这多少让这个国家和民族,沾染上了诗性意味。端午节,既是民俗意义上的,更是诗意的、浪漫的。维持这一传统节日于不坠,在某种意义上,也是维护了传统的高贵尊严,以及最后的文化记忆之一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,端午的各种习俗反而不太重要了。比如吃粽子、赛龙舟、插艾蒿,也许会随着新时代的变革而消逝,也许会作为新的形态(比如作为体育活动的赛龙舟)而存在。事实上,这同样是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的。传统的现实存在,必然经由一个“创造性转换”的过程。换言之,传统存在的形式和内容,只能去适应现代社会,而不太可能现代性跪伏于传统面前。
但只要端午还在,传统的记忆就在。

就我们这代人而言,类似于端午等传统节日,其实是回归儿时家园的隐秘途径。在这样的日子里,无论身在何方,都不由让人想起那充满乡土气息的故乡。那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家园,更是笼罩着一个人的一生的精神家园。我不知道,新一代人——无论是生于城市抑或长于不成旧日模样的乡村,或者是移民异国他乡的第二代——会如何看待传统节日,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,所有的传统节日终将成为家人团聚的日子,成为维系家庭关系的纽带。

如果我没料错,这样的传统人际关系也正受到现代性的挑战。然而,这一切未必就会这么地随风而逝。有些传统也不能够就这么颓败下去。历经百余年现代主义的熏陶或教唆,人们回过头来看,或者已然明白,有些传统不仅可以和现代社会并行不悖,还可能是现代化的“文化助推器”。一个现代社会不太可能诀别传统而走向涅槃之路。近代以来种种文化乱象,大抵就出在我们太想走近现代而急于割掉传统的脐带。

暮然回首,伊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

朱学勤先生说:“自由从哪里来?是从文明传统里长出来的,而不是从少数人脑子里突然蹦出来,然后向千百万人硬灌输进去的。她和我们文明传统的自然演化息息相关……”这一段话,或可视作百余年来追求现代化的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思想总结。

为什么应当对传统保持温情与敬意?道理就在于此。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批评各种伪保守主义的同时,依然不敢忘怀传统的原因。而今,回归传统犹为未晚。和家人一起过端午节,在传统节日中回归传统,或许会是一个小小的起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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